校園Guide

邊一刻發現,自己在遊玩裡突然便老去?

不知道在哪裏看過一句話:「人到了一定年齡,自己就要成為屋簷,再也無法另找地方避雨」。

在我還未夠歲數兼職,一分一毫都靠父母時,我總會「報大數」﹑「打斧頭」,試圖騙取更多零花錢。現在我稍微有能力了,常常在路過店舖時,心血來潮買幾件衣服﹑幾個水果給他們。他們問起價錢,我一律答不貴,不然就善意謊稱有大減價,把 $200 說成 $50。你們記憶力開始衰退﹑下雨天風濕發作﹑偶有腰酸背痛,但還好你們願意等我長大。我們一家仍然健健康康﹑齊齊整整: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候,可以的話我想承擔所有風雨。

一﹑Samantha:

最明顯是意識到身體機能的退化,越來越怕冷,走幾步路走快了都要喘氣。冬天 17 度就開始瑟瑟發抖,穿好幾件衣服,瑟縮在被窩不願出外。捱個夜彷彿要捽死,在學校 24 小時開放的電腦室做到 4 點就捱不住,蜷曲在扶手椅邊休息邊摸到心跳很快,嚇到差點發誓永不捱夜。

中學時我任由涼風颯颯,自豪於自己不用穿毛衣,只穿短袖校裙,對健康的身體引以為傲。那時我精力旺盛,捱夜等等不在話下,每星期都在公園不間斷的跑 20 分鐘,休息一圈再多跑 2 公里。自 DSE 以溫習為藉口,中斷這個習慣後,我就回不去那巔峰的時刻。

上星期我作最後的掙扎,穿上跑鞋,換上以前捨不得穿的全套運動衣,試圖催眠自己是一位真正的跑者。十分鐘過去,跑着跑着就跑得和旁邊競走的大媽一樣慢。過了一會屈服於橫隔膜抽筋,邊捂肚子邊抱怨自己做了些什麼愚蠢的決定,這麼熱的天還下樓跑步。我曾經的目標是買一雙合腳時尚的名牌球鞋,現在終於買得起,卻跑不起來了。

二﹑Kate:

前幾天和朋友約定到家裏的天台燒烤。我們在附近的燒烤食品店選自己喜歡的食物,選着選着一群中學生吵吵鬧鬧的走進來,後頭跟着兩位老師,大概是學校旅行日。她們臉上滿滿都是膠原蛋白,有的綁着馬尾,有的紮簡易丸子頭,有的戴厚重的眼鏡,一臉稚氣。我突然百感交集,拉拉朋友的衣袖,輕聲呢喃:「年輕真好,當年我們也是這樣鬧哄哄的吧。」我仍是青春無敵的,但不過數年,轉眼間我已經開始要想當年。

不是第一次想到自己或許老了。在台灣的瀑布碰到十來個身穿學校運動服的學生在互相潑水,而我卻連鞋也懶得脫,一心只想着弄濕有多麻煩時,我就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想拼命玩﹑拼命體驗人生的小女孩了。打鬧中,他們的一位男生二話不說背起了另一位女生,女生臉都紅了。我心中了然,其中必有蹊蹺,逐用手肘撞一下朋友,和朋友相視而笑,概嘆青春真好。過後才驚覺自己竟然像老阿姨一般一眼看穿那些小心思,還感嘆於中學生純真的愛情。

三﹑Edwin:

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一直鬱鬱寡歡。我從小就樂觀得過份,心很大,全然沒有察覺出母親的異樣。我把她的「沒事」當成真話,忘了她是個為了讓我食魚肉,會撒謊說她喜歡魚骨的人。她不只是一般的不開心,她患上了中度抑鬱症,需要住院調理。那段時間我忙得冒煙:上午至中午做 final year project;晚上乘車到醫院探望她;其餘時間處理一大堆雜務。母親向來是家裏的主心骨,我接過手才發現有那麼多繁瑣的事,逼得我每天只能睡 5 小時。探病時我都笑着說自己過得很好,拍拍胸口說已經長大了。沒有人能幫我分擔一二,但我很高興,擔子終於落到我的肩上。

無情的親戚只顧着瓜分村屋,只關心它能賣多少錢。我和他們達成協議,一個人辦好所有手續,叫上幾個朋友一起收拾物品,不情不願的租賃了新單位。我自出生就住在那間兩房一廳﹑充斥溫暖黃光的房子,從未想到會有搬離的一天。牆上有我用蠟筆一筆一劃畫的恐龍和機械人。房裏那十多條黑線,標示出我逐年增長的身高,漸漸超過旁邊兩條較粗﹑寫住「爸」和「媽」的黑線。我在舊屋的最後一天,大部分物件已經被移走。這個家,空盪得剩下一堆雜物和我一個人。我坐在矮凳上,想廚房的磁磚縫不再有黑黃的污垢;想牆上和房裏的「塗鴉」將被鏟走得一乾二淨;想黃色的燈會換成白光的,想着想着就哭了。明明已經把所有家具原封不動地移到新屋,佈置﹑間隔﹑燈光盡量和舊屋一樣,但感覺還是不對。就好像父親最鍾愛的按摩椅還在,卻沒有人會用;就好像如今的我也能在新屋東畫畫西畫畫,畫出來的機械人卻過於寫實而美麗。即使這樣,還要拭乾眼淚收拾好剩下的物件,不能和父母撒嬌說自己累了不開心了,不能奢求誰人的安慰。不再天天變高的我已經 21 歲了。

頑童大了的一刻,是「禿了髮線 跟我過去講句再見」;是終於想到「最好我在意的 任何面容都 不會老」;是不敢追問,明明「可以任我走怎麼到頭來又隨著大隊走」。

但我抱有希望,我們都應該抱有希望:

才 20 歲左右,我們可以成為我們想成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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