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園Guide

致讀「乞食科」的你

「讀什麼不好,偏偏讀這些。」假若你未曾聽過類似的話,你十分幸福。但對大多數讀「冷門科」的學生,包括我,句句都言猶在耳。在勇氣未消失﹑還能任性得不顧一切時,曾理直氣壯地一再重申自己的決定正確無誤,全然信任着自己選的科目。如今再想反駁,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,因為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。這條路,興許真的選錯了。當初選科的決心原來建基於對現實模糊的認知。早就知道讀這科沒有前途和錢途,注定艱辛而事倍功半,但錯在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人,能扭轉乾坤,邊掙錢邊實現夢想。如果用薪金多少來衡量這條路,那基本通向苦海,再怎麼掙扎也只能保證你尚未溺斃,在起薪點中位數以下徘徊。

漸漸看清真相,漸漸對一路上的嘲諷和不屑免疫,將姨媽親戚﹑roommate hallmate的挖苦一一咽下。他們說得沒錯,你的確不是讀「賺錢科」,於是連你自己都故作詼諧,總要開玩笑說自己讀「乞食科」,旁人便以為那些諷刺無足輕重,更肆無忌憚的將你批評得體無完膚。比起由他人出手,自嘲自憐明智得很,假裝你已坦然接受社會荒謬的分等,接受在他人眼中低人一等的現實,只有心底明明白白寫滿不忿,卻又無能為力得悲哀。

一年又一年,畢業危機漸漸逼近。其他人畢業要「賺大錢」,你學系畢業生的起薪點卻逐年下跌,甚至網上缺少相關資料,因為根本沒人關心你學系的畢業生收入多少,反正肯定不高。對未來的擔憂溢滿胸腔,吐不出也咽不下,它在夜裏徐徐展開,繞過五個轉角﹑十條彎路但終究找不到出口,朦朧間淹沒於鼾聲和惡夢,又在早晨睜眼時繁殖再生。你要怎麼追尋夢想同時養家活口,想到筋疲力竭都想不出答案,再想便陷進對自己無能的沮喪。你甚至不在dean list,未能first-hon畢業,怎麼有顏面談夢想二字。夢想對誰來說都過於奢侈,又不是餐風飲露的蟬,當然要為愛好為夢想付出代價。這座城市善於燒壞追夢人的翅膀,以銅臭腐蝕他璀璨的眼神,打碎原有的憧憬,讓他自己走到絕望再控訴他不夠堅持。

即使最後妥協於現實,選擇和興趣無關的工作,已然是被摘走內臟的鹹魚,也還要在煎鍋上焦慮得輾轉反側。哪有這麼多薪金高的工作,不過是the lesser evil。大家都走不出這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,但金錢和經濟是某些人的浪漫,他們樂在其中。我們的浪漫,可能是在顯微鏡裏看粒子分解再重組;考察不同社會的民族誌;惦念一些聲調和筆劃;朗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;在舞台重現黑澤明殘酷慘烈的電影片段……大學時我們醉生夢死過,畢業是戳破美夢的尖錐,這個社會似乎不需要虛無的我們的浪漫。浪漫換算不出一串串數字,便失卻其價值,真正的一文不值。川流不息的人群中,車水馬龍的街道上,哪裡有我們的位置?

但讓我再選一次,我還是會飛蛾撲火,讀這科「乞食科」,因為人生有這一次浪漫,夕可死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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